国际仲裁中的文件披露原则与数据出境合规的冲突问题
在国际仲裁中，文件披露常常是程序中最棘手的一环。仲裁庭在当事人约定适用或参考《国际律师协会国际仲裁取证规则》的情况下（以下简称《IBA取证规则》）作出披露命令，要求境内当事人提交其存储于境内服务器上的往来邮件、会议记录、财务数据与客户资料等与案件相关的材料。而这些材料中，相当一部分可能属于《数据安全法》项下的重要数据、《个人信息保护法》项下的敏感个人信息，乃至《保守国家秘密法》意义上的国家秘密。企业若如实提交，可能触碰数据出境的行政乃至刑事红线；若拒绝提交，则可能被仲裁庭作出不利推定进而最终影响案件结果，并令拒绝披露的一方承担更多的仲裁费用。针对前述问题，华为诉瑞典投资仲裁案（ICSID Case No. ARB/22/2）为境内当事人如何提出有效抗辩给予了参考，在后文会详细展开。
因此，被请求披露方在面对披露请求时，需要同时考虑两个问题：一方面，如何履行仲裁程序中的文件披露义务；另一方面，如何避免因向境外提供证据材料而违反中国的数据出境监管要求。
一、界定披露范围，对不合理请求提出异议 国际仲裁中的文件披露（Document Production），除提供对己方有利的文件外，当事人可能需要披露其持有、保管或控制的、对自身立场不利的文件（经另一方当事人向仲裁庭申请或者仲裁庭主动要求披露）。 根据《IBA取证规则》第3条第3款及第7款，披露请求原则上应符合以下要求：有足够具体的文件名称或文件类别，与案件有关联性和重要性，处于被请求方的占有、保管或控制下。同时，《IBA取证规则》第9条第2款列举了仲裁庭应当排除文件的七项理由：缺乏相关性或重要性、法律障碍或特权、不合理的负担、文件灭失或毁损、商业或技术保密、特殊的政治或机构敏感性，以及程序经济、比例原则与当事人平等。企业可以基于前述七项理由在仲裁庭规定的期限内提出书面异议。 譬如，在涉及合同履行及损害赔偿的争议中，请求披露方可能要求被请求披露方提交其某一业务部门在数年间的全部内部通信，但并非该期间的所有邮件均具有披露必要性。律师需要结合合同履行过程、争议焦点及双方举证责任，识别真正具有证明价值的文件，并就过于宽泛的请求提出具体异议。 因此，在收到披露请求时，应当先借助IBA规则界定披露义务的边界，并逐项抗辩超出范围的披露请求。 二、数据出境限制不构成当然抗辩，须经论证形成披露方案 对于境内当事人而言，文件披露的复杂性还在于，相关文件可能涉及中国法律项下的数据出境要求。拟披露文件的一方在提供数据前应当识别数据性质、接收主体及具体提供方式，判断适用的合规要求。相关法律法规要点如下： 判断维度 相关法律法规 规定要点 判断接收主体 《数据安全法》第36条 非经我国主管机关批准，境内组织、个人不得向外国司法或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境内的数据。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1条 非经我国主管机关批准，个人信息处理者不得向外国司法或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境内的个人信息；国际仲裁庭是否属于该等机构须结合具体情形判断。 《保守国家秘密法》第37条 向境外提供国家秘密，应依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 《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第22条 涉及对外投资相关仲裁、诉讼而向境外提供证据材料的，应遵守保密、数据安全、个人信息保护等规定，并依法履行必要程序。 识别数据性质 《数据安全法》第21条 建立数据分类分级保护制度，对重要数据实行重点保护。 《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第29条 网络数据处理者应依法识别、申报重要数据；有关部门及时告知或公开发布认定结果。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8条 对敏感个人信息实行特别保护，包括金融账户、医疗健康、行踪轨迹等。 判断具体提供方式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38条 向境外提供个人信息，应依法判断适用安全评估、个人信息保护认证、标准合同等出境机制及其豁免。 《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7条 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向境外提供个人信息或重要数据，以及其他数据处理者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或当年累计提供100万人以上非敏感个人信息、1万人以上敏感个人信息的，原则上须申报安全评估。 《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8条 其他数据处理者当年累计提供10万人以上、不满100万人非敏感个人信息，或不满1万人敏感个人信息的，原则上须订立标准合同或通过认证（法律规定豁免的除外）。 《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3—6条 符合特定跨境业务、合同履行、人力资源管理、小规模非敏感个人信息出境及自贸区负面清单外数据等条件的，可免予上述三项出境机制。 《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10条 即使免予上述三项出境机制，仍须履行适用的告知、单独同意、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等法定义务。 实践中，部分当事人笼统地以数据出境限制为由拒绝披露。需要明确的是，仲裁庭并不会当然采纳这一抗辩，此类回应往往被视为消极对待程序义务，增加不利推定的风险。更可行的方案是，当事人可基于《IBA取证规则》第9条第2款(b)项规定的“法律障碍”（legal impediment）请求仲裁庭排除相关文件。值得注意的是，第(b)项“法律障碍或特权”与第(c)项“不合理的负担”，在审查重点上有所不同。前者指向“披露行为本身为某一法域所禁止”，后者指向“披露的成本或难度过高”，二者的证明对象、审查密度与后果均不相同。 有效的“法律障碍”抗辩须论证三点：具体法律规定、披露后果与合规尽力。首先，主张法律障碍的一方应当向仲裁庭说明本案数据落入哪一具体条款（尤其应说明有关规定的强制性及适用范围）、未经批准提供将面临何种处罚、必要时提供相关执法实践。其次，证明企业已尽合理努力寻求合法披露路径，例如已启动数据出境安全评估申报、已完成数据分类分级梳理、已提出脱敏或境内查阅等替代方案。然而，安全评估从申报到反馈通常以月计，披露期限却往往以周计，因此合规工作不能始于收到披露命令之后，主张法律障碍的一方应当在日常经营中持续、准确地完成数据性质与规模的识别，才能在收到披露请求时及时提出有效异议。 在华为诉瑞典投资仲裁案中，华为援引中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主张相关文件落入IBA取证规则第9条第2款(b)项的“法律障碍”。仲裁庭在第5号程序令中明确：援引国内法上的保护性规定并不当然免除披露义务；当事人援引“法律障碍”的，须就每份文件逐一说明所涉的强制性规范及其后果，仲裁庭将结合当事人在障碍产生时的合理期待、有无弃权以及双方之间的公平与平等逐案判断；在正当程序与国内强制性规范发生冲突时，仲裁庭应当权衡各方利益，寻求尽可能公平合理的解决方案。 当仲裁庭坚持要求披露而主管机关未予批准时，企业可请求仲裁庭就该项披露作出附条件的程序命令，例如限定文件仅供仲裁庭与请求披露方代理律师查阅、不得用于其他任何程序、仲裁结束后应予删除并出具销毁证明，同时保留向主管机关申请特批的通道。 对于确有披露必要的文件，律师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遮蔽与争议无关的个人信息、以代号替代自然人姓名、将数年通信压缩至争议期间、通过数据室提供受限访问等方式降低风险；对于涉及重要数据、商业秘密或其他依法受到特殊保护的信息，则需要进一步审查适用的法律限制，并在必要时向仲裁庭说明相关障碍，申请调整披露方式或范围。另外，过度遮蔽可能损害文件的证明力与完整性，引发请求披露方对证据真实性的质疑，仲裁庭对此可能要求披露方提交遮蔽清单并逐项说明理由。 由此可见，数据出境合规不是披露程序之外的审批环节，而应贯穿披露范围界定、文件筛选与程序安排的全过程。 三、从文件披露到证据攻防：律师如何将程序优势转化为案件优势 面对披露请求，代理律师的核心任务有二：识别具有实质证明价值的文件，同时避免不必要的披露及其法律风险。 在过往国际仲裁案件中，梁维维与康倩婷律师将披露请求与案件事实、争议焦点及证明责任相结合，逐项审查文件的相关性与重要性，并重点关注内部通信、商业敏感资料及涉及境内数据的文件。对于范围过宽或依据不足的披露请求，团队注重通过具体、充分的理由提出异议；对于确有披露必要的文件，则结合信息脱敏、保密措施、访问权限及数据出境要求，研究适当的披露方式。 这项工作不仅要求熟悉国际仲裁的证据规则，更考验统筹复杂事实、海量文件与不同法域合规要求的能力。团队的工作重点，是在充分履行披露义务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无关文件的披露范围，降低商业秘密及敏感数据的暴露风险，同时通过对关键证据的审查和运用，为案件的实体主张及抗辩提供支持。 文件披露的价值，最终不在于披露文件的数量，而在于能否围绕案件争议焦点，准确把握披露范围，妥善控制披露风险，并有效识别和运用关键证据。只有将程序判断与实体争议相结合，才能使文件披露不再局限于程序义务的履行，而真正成为支持案件主张与抗辩、服务于整体仲裁策略的重要环节。
相关研究
-
11-052020
工程量清单项目特征描述不准确导致的争议及规避措施
工程量清单项目的特征决定了工程实体的实质内容，直接决定了工程实体的自身价值（价格），应予以详细而准确的表述和说明。 -
05-292020
企业赴美上市指南
美国的资本市场是以投资人选择为导向，以注册制为原则，赴美上市成功的关键在于企业的基本面和投资人的认可。 -
10-292020
《民法典》《九民纪要》下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确定不发生效力的情形和法律后果简析
本文重点参考《<民法典>理解与适用》及《<九民纪要>理解与适用》中的观点，并简析《民法典》《九民纪要》下，合同不成立、无效、被撤销或确定不发生效力的情形和法律后果。 -
04-222020
建设工程项目部印章对合同效力的影响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本文将对盖章行为不规范引起的合同效力问题进行分析，主要讨论盖章主体没有权限以及使用未经备案公章盖章的行为效力。 -
08-192020
重磅新规整理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新旧条文全文对照表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新旧条文对照表，由汉盛律师事务所裴长利律师、吴承栩律师、实习生史亮亮整理校对，谨供一线刑事法律工作者参考学习。
沪公网安备 3101150200935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