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反垄断法律指南与合规实务探析之三——欧盟反垄断法律框架与监管机制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背景下，跨国企业的经营活动与并购交易愈发频繁，反垄断监管的域外适用与国际协同执法成为企业合规的重要关注点。欧盟反垄断法律制度和执法机制作为全球最早建立、制度最为成熟的反法体系之一对国际市场竞争秩序具有深远影响。欧盟反垄断执法以《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第102条以及《欧盟并购条例》为核心，构建了涵盖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与经营者集中控制的三大支柱体系。
本系列前两篇文章已对我国反垄断法律框架、经营者集中申报机制及相关执法实践进行了系统梳理。本文将进一步视野外延，聚焦欧盟反垄断的法律制度与执法框架，结合典型案例解析欧盟在审查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及经营者集中行为方面的裁量逻辑。
在国际法域中，对大型企业的反垄断规制一向严格。欧盟虽未以单行法形式制定独立的《反垄断法》，但其竞争秩序之法律基础已系统确立于《欧盟运行条约》（Treaty on the Functioning of the European Union）之中。
其中，第101条与第102条分别规定了对限制竞争协议及协同行为（卡特尔行为）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禁止规则，构成欧盟竞争法的两大核心制度支柱。前者旨在维护市场主体间的自由竞争秩序，后者则防止支配性企业通过排他或掠夺性行为损害市场公平。
此外，欧盟另以《欧盟并购条例》（Council Regulation (EC) No 139/2004）作为专门规制企业集中行为的法律依据，确立了针对具有“共同体维度”的跨成员国交易的事前申报与审查机制。该条例与《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102条共同形成欧盟反垄断与竞争政策的基本架构，实现了从协议行为、市场支配地位滥用到经营者集中控制的全链条规制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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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卡特尔行为 |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Article 101(ex Article 81 TEC) 1. The following shall be prohibited as incompatible with the internal market: all agreements between undertakings, decisions by associations of undertakings and concerted practices which may affect trade between Member States and which have as their object or effect the prevention, restriction or distortion of competition within the internal market, and in particular those which: (a)directly or indirectly fix purchase or selling prices or any other trading conditions; (b)limit or control production, markets, technical development, or investment; (c)share markets or sources of supply; (d)apply dissimilar conditions to equivalent transactions with other trading parties, thereby placing them at a competitive disadvantage; (e） make the conclusion of contracts subject to acceptance by the other parties of supplementary obligations which, by their nature or according to commercial usage, have no connection with the subject of such contracts. 2. Any agreements or decisions prohibited pursuant to this Article shall be automatically void. 3. The provisions of paragraph 1 may, however, be declared inapplicable in the case of: any agreement or category of agreements between undertakings, any decision or category of decisions by associations of undertakings, any concerted practice or category of concerted practices, which contributes to improving the production or distribution of goods or to promoting technical or economic progress, while allowing consumers a fair share of the resulting benefit, and which does not: (a)impose on the undertakings concerned restrictions which are not indispensable to the attainment of these objectives; (b)afford such undertakings the possibility of eliminating competition in respect of a substantial part of the products in question. | 《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 1. 下列行为应因与内部市场不相容而被禁止：所有可能影响成员国间贸易的企业之间的协定、企业协会的决定和协调做法，其目的或效果是防止、限制或扭曲内部市场内的竞争，特别是： （a）直接或间接确定买入或卖出价格或任何其他交易条件; （b）限制或控制生产、市场、技术开发或投资; （c）划分市场或供应来源; （d）对与其他贸易方的同等交易适用不同的条件，从而使其处于竞争劣势; （e）订立合同须由其他各方接受补充义务，而这些补充义务因其性质或商业用途而与此类合同的标的无关。 2. 根据本条禁止的任何协议或决定将自动失效。 3. 但是，在以下情况下，第1款的规定可以宣布不适用：企业之间的任何协议或协议类别,企业协会的任何决定或决定类别,任何协调做法或协调做法类别，有助于改善商品的生产或分销或促进技术或经济进步，同时让消费者公平分享由此产生的利益，并且不： （a）对有关业务实体施加对实现这些目标并非不可或缺的限制; （b）为此类企业提供消除有关产品大部分竞争的可能性。 |
禁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 Official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Union Article 102 Any abuse by one or more undertakings of adominant position within the internal market or in a substantial part of it shall be prohibited as incompatible with the internal market in so far as it may affect trade between Member States. Such abuse may, in particular, consist in: (a)directly or indirectly imposing unfair purchase or selling prices or other unfair trading conditions; (b)limiting production, markets or technical development to the prejudice of consumers; (c)applying dissimilar conditions to equivalent transactions with other tradingparties, thereby placing them at a competitive disadvantage; (d)making the conclusion of contracts subject to acceptance by the other parties of supplementary obligations which, by their nature or according to commercial usage, have no connection with the subject of such contracts. | 《欧盟运行条约》第102条 一个或多个企业滥用内部市场或内部市场大部分的支配地位，应禁止，因为其可能影响会员国之间的贸易，与内部市场不相容。这种滥用尤其可能包括： （a）直接或间接强加不公平的买卖价格或其他不公平的交易条件; （b）限制生产、市场或技术开发以损害消费者的利益; （c）对与其他贸易方的等价交易适用不同的条件，从而使其处于竞争劣势; （d）订立合同须经其他当事方接受补充义务，而这些补充义务因其性质或商业用途而与此类合同的标的物无关。 |
禁止经营者集中 | Council Regulation (EC) No 139/2004 | 《欧盟并购条例》（第139/2004 号） |
欧盟委员会（European Commission）是欧盟竞争政策的主要执行机构，其下设的竞争总司（Directorate-General for Competition）为欧盟反垄断执法的核心部门。作为欧盟的常设行政机关，欧盟委员会亦是唯一具有立法提案权的机构，负责推动和落实欧盟竞争政策。在经营者集中方面，欧盟委员会有权审查成员国主管部门提交的合并申报材料，并可根据案件情况自行审查或将其移交成员国竞争主管机关处理。
1. 审查机制
（1）一般审查机制
欧盟委员会与其成员国的主管机构共同组成了反垄断申报的公共网络。欧盟采取的反垄断申报审查机制与国内的申报流程较为不同，其采取的是两阶段的审查流程，在第一阶段中，欧盟委员会会对申报材料的完整性进行整体评估，即进行形式审查以及内容上的初步审查，就此判断所涉交易行为是否存在欧盟内部市场不兼容的严重怀疑，若存在则进行第二阶段的深入审查，反之则进行无条件或者附条件的批准。在进入第二阶段后，欧盟委员会会通过市场相关主体、交易主体、消费者等进行大范围的信息搜集，用于判断所涉交易行为的合规性，进而决定交易的可批准性。对于尚未达到欧盟申报标准的交易，则需进一步评估所涉交易是否达到其所在成员国的申报标准，如若达到则需向所属成员国的反垄断执法机构进行申报。
（2）剩余管辖机制（residual jurisdiction）
在欧盟反垄断法语境之下，该机制类似于我国国家市场监督管理局依职权要求未达法定申报标准的经营者进行申报的制度。即指当某一并购交易虽然未达到欧盟并购条例规定的营业额门槛、原本属于成员国竞争主管机关（NCA）审查权限，但由于该交易可能对欧盟内部市场的竞争产生显著影响时，欧盟委员会可以案件收归欧盟层面统一审查。换言之，这一机制赋予欧盟委员会在特殊情况下主动接管低于门槛的并购案件的权力。该条款的设立旨在解决没有建立本国的反垄断审查制度所导致的监管制度，但在实践过程中，对于未达欧盟或者任何欧盟成员国申报标准的交易和已经交割的交易，均纳入了欧盟委员会的可审查范围内。而后，欧盟法院在Illumina&Grail一案中认定欧盟委员会对于该项未达申报标准的股权收购交易并无管辖权。于2024年，欧盟撤回该机制所涉条约的专门指导文件，大幅度限缩该机制的适用情形。
2. 申报标准
在一般情况下，若相关企业的全球总营业额集中达到下述标准之一，则需进行反垄断申报。具体而言，当所有相关企业的全球总营业额合计超过五十亿欧元；至少有两家相关企业在欧盟范围内的总营业额分别超过二点五亿欧元时，应当履行申报义务。但若每一家相关企业在同一成员国内实现其欧盟范围内总营业额的三分之二以上，则可免于申报。
此外，在例外情形下，即使未达到上述标准，仍可能触发申报义务。当所有相关企业的全球总营业额合计超过二十五亿欧元；或在至少三个成员国中所有相关企业的总营业额合计超过一亿欧元；或在至少三个成员国中，至少有两家相关企业在各该成员国的营业额均分别超过二千五百万欧元；或至少有两家相关企业在整个欧盟范围内的总营业额分别超过一亿欧元时，同样需要进行申报。但若每一家相关企业在同一成员国内实现其欧盟范围内总营业额的三分之二以上，则仍可豁免申报。
本案为欧盟首例涉及专利和解中“反向支付”问题的案件。根据《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关于限制市场竞争协议的规定，案情概要如下：丹麦灵北制药公司系抗抑郁药“西酞普兰”的专利权人。该药品化合物专利于2002年届满后，灵北先后与四家仿制药企业达成和解协议，约定仿制药企业在协议期限内不得进入西酞普兰市场。作为对价，灵北向相关仿制药企业支付一定金额，回购其库存药品，并签署分销协议，保证其获得较高的最低利润。
欧盟委员会于认定上述和解安排实质上构成限制竞争的横向协议，违反《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第1款之规定，并对灵北及相关仿制药企业合计处以约1.5亿欧元罚款。
Google Search案系首例因平台利用算法排挤竞争对手而引发欧盟反垄断执法的典型案件。欧盟委员会依据《欧盟运行条约》第102条认定Google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并在其系列案件中持续适用该条款。欧盟委员会在认定Google市场支配地位时，将“相当数量用户不会因Google搜索服务质量下降而转向其他搜索引擎”作为重要考量因素，并对所涉数据、流量及双边用户群利益进行深入分析，视其为衡量支配地位的核心指标。与国内对数字平台的评估方法相似，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并非依赖单一客观数据，而是综合考量数字平台的多方面特征及其对市场的实质性影响。
伊卢米纳公司于2020年宣布重新收购其原先剥离的子公司格莱公司。交易完成后，欧盟委员会与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相继启动调查，欧盟认定伊卢米纳公司在审查期间提前实施交易，违反“静止期义务”，因此处以4.32亿欧元罚款并要求剥离格莱公司。2024年9月，欧盟法院最终裁定欧盟委员会对该交易不具管辖权，撤销相关决定。该案揭示了跨境并购中监管权争议、事前申报义务及静止期要求在实践中的复杂性。对于中资企业而言，在开展海外并购时应严格履行事前申报义务，在静止期内谨防实施可能构成违规的整合行为。同时，欧盟法院对本案的判决并不意味着欧盟委员会对未达申报门槛的交易完全不予审查，企业仍需谨慎评估自身是否须履行申报义务。
欧盟反垄断法以《欧盟运行条约》第101条、第102条及《欧盟并购条例》为核心，构建了涵盖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及经营者集中控制的完整法律框架，执法实践不拘泥于行为形式，而着重分析企业主体在实际市场中对竞争格局、潜在竞争者及消费者利益的实质影响。对中国企业而言，理解欧盟反垄断法的相关规则与程序机制，评估交易或经营行为的潜在市场效果，并主动履行申报及合规义务，是确保跨境投资、并购及日常经营合法合规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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