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请求权基础与构成要件

一、核心规范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四十八条

股东可以用货币出资，也可以用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股权、债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但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除外。

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应当评估作价，核实财产，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价。法律、行政法规对评估作价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四十九条

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

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

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除应当向公司足额缴纳外，还应当对给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五十条

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时，股东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实际缴纳出资，或者实际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所认缴的出资额的，设立时的其他股东与该股东在出资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4.《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五十一条

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董事会应当对股东的出资情况进行核查，发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的，应当由公司向该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催缴出资。

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的义务，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九条

出资人以非货币财产出资，未依法评估作价，公司、其他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请求认定出资人未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当委托具有合法资格的评估机构对该财产评估作价。评估确定的价额显著低于公司章程所定价额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出资人未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

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三条

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股东在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依照本条第一款或者第二款提起诉讼的原告，请求公司的发起人与被告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的发起人承担责任后，可以向被告股东追偿。

股东在公司增资时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依照本条第一款或者第二款提起诉讼的原告，请求未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义务而使出资未缴足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相应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责任后，可以向被告股东追偿。

7.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十七条

作为被执行人的营利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瑕疵出资的概念与特征识别

1. 瑕疵出资的定义

瑕疵出资，是指公司股东未按照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的规定，全面、适当、及时地履行其出资义务，导致出资行为在形式或实质上存在缺陷的法律状态。

2.“瑕疵出资”与“未缴纳出资”的本质区分

股东违反出资义务的形态，依其履行程度可以进行“未履行出资”与“出资瑕疵”的分野。

未履行出资，系指出资期限届满后股东完全未履行任何出资行为。其核心特征在于股东主观上拒绝或客观上怠于履行出资行为，出资财产从未脱离股东控制而进入公司责任财产范围。

出资瑕疵，则指股东已履行出资行为，但其给付标的或程序不符合法律或章程之标准。典型情形包括：货币出资不足额、非货币财产高估作价、实物或知识产权未依法办理权属转移登记、出资财产存在权利负担或隐蔽瑕疵等。

三、司法实践中的认定标准

司法实践中对瑕疵出资的认定，实质上是对主体、行为、结果、主观四个要件的逐项审查。

1. 主体要件

名义股东：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债权人可直接请求名义股东承担责任，名义股东不得以代持关系对抗债权人。

股权受让人：原股东出资期限届满后转让股权，受让人明知或应知瑕疵出资事实的，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八条）。

发起人：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时的股东互负出资连带责任（新《公司法》第五十条）。即使某一发起人自身出资无瑕疵，仍可能因其他发起人出资不足而承担连带责任。

2. 行为要件

负有出资义务的股东实施了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的规定的出资行为，导致出资标的或程序不符合法律或章程的标准。

3. 结果要件：资本充实受损与债权人利益侵害

瑕疵出资的结果要件审查，核心在于公司资本是否未能充分实现，以及该状态与股东违反出资义务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实收资本低于注册资本，是最典型的结果表现。债权人只需证明公司登记注册资本与实收资本之间存在差额，即可推定瑕疵出资结果成立。

4. 主观要件：过错推定与例外情形

司法实践对瑕疵出资的主观状态采过错推定原则，但以下情形需独立审查主观要件：

董事、高管的催缴过错：新《公司法》第五十一条规定董事会负有出资核查与催缴义务。未及时履行该义务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承担赔偿责任。此处“负有责任”需考察董事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

协助抽逃出资的故意：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管或实际控制人，以主观故意为连带责任要件。

受让人的善意抗辩：股权受让人主张不承担连带责任的，需举证证明其受让时对瑕疵出资事实不知情且不应当知情（参见《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八条）。

贰 常见出资瑕疵解析之货币出资

货币出资是公司设立与增资中最普遍、最便捷的出资方式，但因其形式简单，实践中极易忽视其中潜藏的各类瑕疵。从债权人追究股东责任的角度，货币出资的瑕疵具有隐蔽性强、举证相对容易、责任认定清晰等特点，是债权人维权的重要切入点。

一、货币出资的基本要求与规范依据

（一）法律规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

（二）货币出资的实质要求

第一，出资货币须为股东自有资金。股东以公司借款、挪用资金或其他非法来源的货币出资，虽不影响公司资本的实际到位，但可能涉及其他法律责任（如抽逃出资、职务侵占），且在特定情形下影响出资行为的效力评价。

第二，出资款项须明确标注出资性质。股东向公司转账时，应明确备注“出资款”或“投资款”等字样，以便与公司往来款、借款、还款等区分。未明确标注的，在发生争议时可能面临出资性质的举证困难。

第三，出资须进入公司法定账户。货币出资应直接转入公司银行账户，不得通过第三方代收、现金交付或其他方式替代。

二、货币出资的常见瑕疵

其一，出资不足额。股东实际缴纳之货币数额低于章程规定或认购协议约定之应缴数额，包括分期缴纳情形下某期出资之未足额缴付。此为货币出资最典型之瑕疵形态。

其二，出资币种不符。章程约定以人民币出资，股东却以外币或其他可兑换货币缴纳，且未依法办理结汇手续，导致公司无法实际取得法定货币形态之出资。

其三，出资来源不当。股东以违法犯罪所得、公司借款资金或抽逃出资后回流之资金缴纳出资，虽形式上完成出资，但资金来源之合法性存在重大瑕疵，可能引发出资无效或被追缴之后果。

其四，出资程序瑕疵。股东未将出资款项汇入公司指定账户、汇款用途未注明“出资款”或备注为“借款”“往来款”等，导致无法准确识别该款项之出资性质，进而影响出资有效性认定。

叁 常见出资瑕疵解析之非货币出资

非货币出资因其财产形态的多样性、价值评估的专业性、权属转移的复杂性，成为出资瑕疵的高发领域。非货币出资须同时满足“可估价性”“可转让性”以及“非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三项法定要件，并经历评估作价、权属变更、实际交付三重程序，任一环节存在缺陷即可能构成瑕疵出资。

一、非货币出资的基本要求与规范依据

（一）法律规范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23修订）第四十八条：股东可以用货币出资，也可以用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股权、债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但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除外。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应当评估作价，核实财产，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价。法律、行政法规对评估作价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2.《中华人民共和国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出资方式应当符合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公司股东、非公司企业法人出资人、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成员不得以劳务、信用、自然人姓名、商誉、特许经营权或者设定担保的财产等作价出资。

（二）非货币出资的三项要件

1.可估价性。出资财产必须能够以货币形式衡量其价值，以便确定股东的出资份额、计算股权比例、保障资本充实。可估价性的判断标准包括：存在活跃的市场交易价格（如商品房、上市公司股权）；可通过专业评估机构评估作价（如知识产权、非上市公司股权）；可通过协商确定公允价值（如债权、特定动产）。

2. 可转让性。出资财产必须能够依法转让给公司，使公司取得完整的所有权或使用权。可转让性的判断标准包括：财产权属清晰，不存在权属争议；财产上未设有抵押、质押等权利负担；法律、行政法规未禁止该财产转让（如文物、特定自然资源等可能受转让限制）。   

3. 非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股东不得以法律、行政法规明确禁止的财产出资，即便该财产具备可估价性、可转让性，三项要件缺一不可。不可作为出资财产的类型包括：劳务、信用、自然人姓名、商誉、特许经营权或者设定担保的财产等。

（三）非货币出资的程序要件

非货币出资除满足实质要件外，还须履行以下程序：

1. 评估作价。根据《公司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应当评估作价，核实财产，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价。法律、行政法规对评估作价有规定的，从其规定。评估作价是确定出资财产价值、防止高估出资的核心程序。

2. 权属变更。依法需要办理权属登记的财产（如不动产、知识产权、股权），应当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手续，将财产权利转移至公司名下。

3. 实际交付。出资财产应当实际交付公司占有、使用，实现出资财产与公司经营的结合。仅办理权属变更但未实际交付，或仅实际交付但未办理权属变更，均可能构成出资瑕疵。

二、各类非货币出资的合规要求

（一）实物出资

实物须为法律允许流通的财产，禁止以法律、行政法规禁止转让的财产出资。出资实物应当是公司生产经营所必需的资产，具有实际使用价值，不得与公司业务明显无关。实物出资物主要包括原材料、房屋、机器设备、车辆等。

合规要求

• 权属与处分权要求：出资人须对实物享有完整的所有权或依法可处分的权利，出资时不得存在权属争议、查封、扣押等权利受限情形。以共有财产出资的，须经全体共有人同意。

• 评估作价与验资：实物出资必须经依法设立的评估机构评估作价，评估方法应当合理，不得高估。评估基准日至出资到位日期间，若实物价值发生重大变化，应重新评估或补足差价。

• 交付与权属转移：实物须实际交付公司占有、使用，并依法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仅签订转让协议而未实际交付的，不构成有效出资。

规范依据

《公司法司法解释三》（2020修正）第十条：出资人以房屋、土地使用权或者需要办理权属登记的知识产权等财产出资，已经交付公司使用但未办理权属变更手续，公司、其他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主张认定出资人未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当事人在指定的合理期间内办理权属变更手续；在前述期间内办理了权属变更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已经履行了出资义务；出资人主张自其实际交付财产给公司使用时享有相应股东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出资人以前款规定的财产出资，已经办理权属变更手续但未交付给公司使用，公司或者其他股东主张其向公司交付、并在实际交付之前不享有相应股东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二）知识产权出资

可用于出资的知识产权包括专利权、商标权、著作权、集成电路布图设计专有权、植物新品种权等法定可转让的知识产权。

合规要求

•  权属清晰与权利完整：出资的知识产权须为出资人合法所有，权属证书齐全有效。权利状态须完整，不得存在质押、许可他人独占使用等影响公司完整行使权利的情形。以共有知识产权出资的，须取得全体共有人的书面同意。

• 评估作价：知识产权价值须由具备资质的评估机构采用收益法、市场法或成本法等适当方法进行评估。评估时应充分考虑技术的成熟度、市场前景、剩余保护期限、替代技术风险等因素。

•  权利转移登记：专利权、商标权等须经国家知识产权局等主管部门办理转让登记，著作权中的财产权须通过书面合同转让并视情况办理登记。未办理权利转移登记的，出资行为存在瑕疵。

• 实际交付义务：出资后，出资人应将知识产权附随的技术资料、权属文件等实际交付公司使用。

（三）土地使用权出资

用于出资的土地使用权须为出让方式取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以划拨土地使用权出资的，须先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并补缴出让金，转为出让用地后方可出资。集体土地使用权原则上不得直接用于出资。

合规要求

• 权属证书与无权利负担

须持有合法有效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或不动产权证书，土地权属清晰，不存在权属争议。土地不得存在抵押、查封等权利受限情形，若存在租赁等他项权利，应如实披露并经公司认可。

• 评估作价

土地使用权价值评估须由具备土地评估资质的机构进行，评估应综合考虑土地位置、用途、剩余使用年限、规划条件、市场等因素。评估基准日应与出资时间接近，避免因市场波动导致价值偏差。

• 变更登记

须依法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将使用权人变更为公司。仅签订出让合同或转让合同而未办理变更登记的，出资未完成。

（四）股权出资（新《公司法》明文新增）

用于出资的股权须为出资人合法持有且依法可转让的股权。以下股权不得用于出资：已被质押或冻结的股权、公司章程约定不得转让的股权、法律或行政法规禁止转让的股权。

合规要求

• 目标公司适格性

作为出资标的的股权所在公司（目标公司）应依法设立并有效存续，股权权属清晰，不存在重大权属争议。目标公司不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股权应具有可流通性和可估值性。

• 评估作价

股权价值评估应由具备证券期货相关业务资格的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方法可采用收益法、市场法或资产基础法，评估时应充分考虑目标公司的经营状况、财务数据、行业前景、控制权溢价或折价等因素。

• 股权转让程序

须依法履行股权转让的内部决策程序（如目标公司股东会决议、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等），并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将公司记载于目标公司股东名册。未办理变更登记的，出资行为未完成。

规范依据

《公司法司法解释三》（2020修正）第十一条：出资人以其他公司股权出资，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出资人已履行出资义务：（1）出资的股权由出资人合法持有并依法可以转让；（2）出资的股权无权利瑕疵或者权利负担；（3）出资人已履行关于股权转让的法定手续；（4）出资的股权已依法进行了价值评估。

（五）债权出资（新《公司法》明文新增）

可用于出资的债权应为出资人合法享有的、具有可转让性的金钱债权或经评估可作价的非金钱债权。以下债权一般不得用于出资：已过诉讼时效的债权、存在重大实现障碍的债权、基于人身关系产生的债权、法律禁止转让的债权。

合规要求

• 债权真实性与合法性

出资人须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债权真实存在，包括基础合同、履行凭证、对账确认文件等。债权不得系虚构或与债务人恶意串通形成。

• 评估作价

债权出资的评估难点在于回收风险的不确定性。评估机构应综合考虑债务人的偿债能力、担保情况、债权账龄、历史回收率、行业风险等因素，采用适当的折现率对债权现值进行评估。评估价值显著高于可回收金额的，构成高估作价。

• 债权转让通知

债权出资须依法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的，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通知应采用书面形式并留存送达证据。若债权设有担保，应一并办理担保权益的转移手续。

三、非货币出资瑕疵的主要类型

非货币出资因涉及财产评估、权属转移及实物交付等多重环节，瑕疵形态较货币出资更为复杂，常见类型如下：

（一）高估作价——评估价值与实际价值背离 

高估作价是指股东以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等非货币财产出资时，评估价值显著高于其实际价值，导致股东实际出资不足，公司资本虚增。

司法实践中，高估作价的认定通常采用“显著偏离”标准，而非绝对的数值差额。具体考量因素包括：评估基准日与实际出资日之间的市场变化；评估方法的适当性（收益法、市场法、成本法的适用场景）；评估参数的合理性（折现率、增长率、可比案例选取）；评估机构的独立性与专业性；实际价值与评估价值的偏离程度（通常以20%-30%作为“显著高估”的参考阈值）。

债权人主张高估作价时，通常需申请法院委托司法鉴定，重新评估出资财产的实际价值；调取原始评估报告，审查评估方法、参数、假设的合理性；对比出资时的市场同类交易价格，证明评估价值显著偏离市场公允价值。

（二）出资财产存在权利瑕疵

权利瑕疵是指出资财产的所有权或处分权存在缺陷；出资财产上设有抵押、质押、留置等担保物权或存在查封、冻结等司法限制，导致公司无法完整、无负担地取得该财产权利。

1. 出资财产存在权属争议，如：股东以与他人共有的财产出资，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股东以公司财产（如股东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其他公司资产）出资，构成无权处分；出资财产存在继承、离婚分割等权属纠纷，尚未确定最终权利人。

2. 出资财产上存在权利负担，如：股东以已抵押的不动产出资，若抵押权人行使抵押权，公司可能丧失该不动产。

3. 知识产权出资的特殊权利瑕疵，包括：职务发明、合作开发成果、委托开发成果的权利归属争议；专利已临近保护期限、商标未续展、著作权保护期届满；仅在某国或某地区注册的知识产权，出资时未明确地域范围；知识产权已独占许可他人使用，出资后公司无法实际使用。

（三）出资财产存在质量瑕疵

质量瑕疵是指出资财产的实际品质、性能、功能不符合约定或法定标准，导致公司无法按预期使用该财产，或该财产的实际价值低于出资作价。

1. 实物出资的质量瑕疵

股东以机器设备、原材料、产品等实物出资，但存在以下质量缺陷：设备陈旧、损坏，无法正常运行；原材料过期、变质，不符合生产标准；产品为不合格品、残次品，无法销售或使用。

认定标准：若章程或出资协议对出资财产的质量标准有明确约定，以约定为准；若无约定，以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通常用途为标准。质量瑕疵导致财产实际价值显著低于作价的，构成瑕疵出资。

2. 知识产权出资的质量瑕疵

知识产权存在功能性瑕疵，如专利技术已被宣告无效或部分无效；技术方案存在重大缺陷，无法实施或实施效果远低于预期；软件存在严重漏洞，无法正常使用；商标存在被撤销、无效宣告的风险。

（四）出资程序瑕疵——评估缺失与权属未变更

1. 未依法评估作价

根据《公司法》（2023修订）第四十八条第二款：“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应当评估作价，核实财产，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价。法律、行政法规对评估作价有规定的，从其规定”。司法实践中，未评估作价的法律后果包括：公司或其他股东可请求该股东补足出资，或由法院委托评估后确定补足数额；债权人可主张该股东在未评估作价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若未评估导致无法确定出资价值，可能认定为出资不实。

2.未办理权属变更登记

依法需要办理权属登记的财产（不动产、知识产权、股权等），股东未在合理期限内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构成出资瑕疵。认定要点：

• “合理期限”的认定：通常以出资协议或章程约定的期限为准；无约定的，以公司设立后或增资决议后六个月内为合理期限。

• 未变更登记但已实际交付的：公司享有占有、使用权，但所有权未转移，股东仍负有变更登记义务。

• 因客观原因无法变更的：如不动产被查封、知识产权存在权属纠纷，股东应及时补足出资或提供替代财产。

3. 未实际交付

仅办理权属变更但未实际交付出资财产，导致公司无法占有、使用该财产，构成出资瑕疵。例如：股东以房产出资，已过户至公司名下，但仍由股东个人占有使用；股东以设备出资，未将设备运至公司生产经营场所；股东以技术资料出资，未移交核心技术图纸、源代码。

（五）新型出资方式的特殊瑕疵：股权出资与债权出资

1. 股权出资的瑕疵

股权出资是新《公司法》规定新增的出资方式，股权出资的常见瑕疵情形包括：

• 出资股权的权利瑕疵：出资股权存在质押、冻结、权属争议；

• 出资股权的价值瑕疵：出资股权所在公司资不抵债、经营恶化，股权价值显著低于作价；

• 出资股权的转让限制：章程或法律规定该股权不得转让（如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对外转让需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

• 出资股权的评估困难：非上市公司股权缺乏活跃市场，评估作价争议较大。

2. 债权出资的瑕疵

债权出资亦是新《公司法》规定新增的出资方式，债权出资（包括债权转股权）的瑕疵风险突出表现为：

• 债权的真实性瑕疵：债权系虚构、伪造或基础交易不存在；

• 债权的可实现性瑕疵：债务人已丧失清偿能力，债权难以实现；

• 债权的诉讼时效瑕疵：债权已过诉讼时效，丧失强制执行效力；

• 股东在公司资不抵债情形下，将其对公司的债权转为股权实缴出资，实质是以债权抵销出资义务，属于非货币出资的特殊形态。该行为因损害外部债权人利益，司法实践中，存在被认定为出资瑕疵的高度风险。

肆 瑕疵出资引发的发起人与董事责任

一、发起人连带责任

1. 法律依据【公司设立时股东的资本充实责任】

《公司法》（2023修订）第五十条：有限责任公司设立时，股东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实际缴纳出资，或者实际出资的非货币财产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所认缴的出资额的，设立时的其他股东与该股东在出资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2. 责任性质

发起人的连带责任属于法定连带责任，不以发起人存在过错为前提，也不因股权转让而当然免除。该责任旨在保障公司资本充实，强化发起人之间的相互监督与担保义务。

3. 责任范围及触发条件

发起人连带责任的触发须同时满足以下要件：

• 时间要件：出资瑕疵发生于公司设立时，即公司成立前/成立初期的出资缴纳阶段。

• 主体要件：仅限于公司设立时的股东（即发起人），不包括公司成立后通过增资或受让股权加入的股东。

• 行为要件：未按章程规定按期、足额缴纳出资，或非货币出资实际价额显著低于认缴额。

• 金额范围：在出资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即未缴出资额与已缴出资额之间的差额部分。

4.特别说明——发起人责任不适用于出资加速到期的情形

发起人连带责任的规范基础在于《公司法》第五十条，该条明确限定为“未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实际缴纳出资”。据此，司法实践普遍认为：

发起人的连带责任仅及于公司设立时章程确定的出资义务，对于公司成立后因法定事由（如破产、解散清算、债务不能清偿等）导致的出资加速到期，该加速义务系基于法律特别规定产生，而非公司章程原定的出资期限。此时，其他发起人对该加速到期的出资不承担连带责任。

债权人主张发起人承担连带责任时，须举证证明出资瑕疵发生于公司设立阶段且违反的是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若仅以出资加速到期为由主张发起人连带，法院一般不予支持。

5. 发起人的追偿权

发起人承担连带责任后，有权向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追偿。追偿权的行使不受该股东是否仍为公司股东的影响，即使该股东已转让股权退出公司，追偿权依然存在。

规范依据：

《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责任。实际承担责任超过自己责任份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

二、董事赔偿责任

1. 法律依据【董事催缴出资的义务】

《公司法》（2023修订）第五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成立后，董事会应当对股东的出资情况进行核查，发现股东未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的，应当由公司向该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催缴出资；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的义务，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2. 责任性质

董事的赔偿责任属于过错责任，以董事未履行或未适当履行核查、催缴义务为前提。该责任是董事信义义务在出资监管领域的具体化，体现了董事对公司资本维持的积极作为义务。

3. 责任范围及触发条件

• 核查义务主体：董事会作为整体负有核查义务，但负有责任的董事通常指直接负责或参与出资核查工作的董事，包括财务负责人、分管法务的董事等。

• 行为要件：未履行核查义务、未及时催缴或催缴程序不当、未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董事会未对股东出资情况进行任何形式的核查；核查后发现出资瑕疵，但未及时向该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虽发出催缴书，但催缴对象错误、金额错误、期限不合理或送达方式不符合法定要求；催缴后股东仍未出资，董事会未依法启动失权程序或诉讼程序。

• 过错认定标准：董事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应结合公司规模、治理结构、董事专业背景、信息获取能力等因素综合判断。独立董事若未参与日常经营管理，其责任认定相对宽松。

• 损失范围与因果关系：董事承担赔偿责任须满足“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要件。损失通常包括：未缴出资额的本金及利息；因资金不到位导致公司丧失商业机会的损失（需举证证明因果关系）；公司因资本不足对外融资增加的财务成本。

因果关系采相当因果关系标准，即董事的不作为与公司的损失之间须存在客观上的关联性。

伍 债权人追究瑕疵出资股东、发起人

及董事责任的实务指引

一、案由及管辖法院

（一）案由确定

• 股东出资纠纷：属于债权人代位诉讼，原告通常为公司或其他股东，债权人代位时亦可适用。处理公司或股东之间就出资义务履行、出资不实、抽逃出资等产生的争议。

• 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属于债权人直接诉讼，原告主体为债权人。适用范围更广，股东出资瑕疵导致公司偿债不能，债权人直接主张股东在出资不足范围内承担责任，同时可一并追究发起人、董事责任。

• 追收未缴出资纠纷：破产程序中，管理人代表公司追收股东未缴出资。仅限破产程序，由管理人提起诉讼。

（二）管辖确定

1. 规范依据

《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因公司设立、确认股东资格、分配利润、解散等纠纷提起的诉讼，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2第二十二条：因股东名册记载、请求变更公司登记、股东知情权、公司决议、公司合并、公司分立、公司减资、公司增资等纠纷提起的诉讼，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规定确定管辖。

2. 公司住所地优先

无论被告为瑕疵出资股东、发起人或董事，原则上均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公司住所地指公司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能确定的，以注册地或登记地为准。

二、追究瑕疵出资股东、发起人补足出资责任

（一）债权人举证责任——仅需达到初步怀疑

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发生争议，原告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证据的，被告股东应当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鉴于出资信息、公司财务资料由被告股东及公司掌控，债权人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弱势地位，司法实践通过举证责任缓和、证明标准降低及举证责任倒置等规则，对债权人予以适度倾斜保护。

（二）债权人的初步举证

1. 提供企业公示信息、工商档案：证明该股东为公司登记股东或公司设立时的原始股东，负有法定或约定出资义务；

2. 提供公司章程：证明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已届满，但出资未到位；

3. 验资报告、银行流水、评估报告、权属证书等（非必须）：进一步证明公司实收资本与认缴资本存在差额，或非货币出资存在价值虚高、权属瑕疵。

（三）举证责任转移：股东的反证义务

债权人完成初步举证后，举证责任转移至股东。股东须就以下事项承担举证责任，否则推定出资瑕疵成立：

【针对货币出资】提供银行转账凭证、公司入账记录、出资证明书、验资报告、股东会决议、工商变更登记证明、会计凭证、公司章程等：证明出资款已实际汇入公司账户并备注为“出资款”或“投资款”，与公司财务文件及决议文件形成完整证据链。

【针对非货币出资】提供评估报告、评估机构资质证书、评估底稿、交付凭证、权属变更登记文件、公司财务账册记载等：证明非货币出资已依法评估作价、财产已交付公司占有，并办理法定权属变更登记。

三、追究董事赔偿责任

（一）债权人举证责任

董事赔偿责任以过错为前提，债权人的举证难度相对较高，须证明：

1.董事身份及职责范围：被告为公司董事，且负有核查、催缴出资的职责（如财务负责人、执行董事）；

2.董事未履行或未适当履行义务：未对股东出资情况进行核查，或核查后未发出书面催缴书，或催缴程序存在瑕疵；

3.公司因此遭受损失：因出资未到位导致公司偿债不能，或产生额外融资成本、丧失商业机会；

4.因果关系：董事不作为与公司损失之间存在相当因果关系。

（二）债权人举证形式

• 企业公示信息、工商内档、公司章程

• 调取董事会会议记录、催缴文件、公司内控制度（部分需申请调查令或申请责令对方提交证据）

• 公司审计报告、债务凭证、执行终本裁定、商业机会证明

• 时间线梳理、资金缺口与损失对应关系

（三）董事免责抗辩及举证

董事主张已尽职责的，须就以下事项承担举证责任：

1. 已履行核查义务：举证董事会已形成出资核查书面记录，核查程序符合公司内控制度；

2. 已及时催缴：已向瑕疵出资股东发出书面催缴书，载明补缴金额、期限、方式，并留存送达证据；

3. 已采取进一步措施：催缴无果后，已依法启动股东失权程序或提起诉讼；

4. 损失系其他原因导致：公司损失系市场风险、经营不善、其他股东过错等原因导致，与董事不作为无因果关系。

陆 典型案例呈现（团队亲办案例）

1. 债权人起诉追究货币出资瑕疵的股东责任

争议焦点：

林某是否已经履行全部出资义务以及其是否应当在未出资范围内对上海C电子公司的债务向浙江A科技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裁判要点：

林某称其已经实缴全部出资，并提交相应转账凭证及故渊公司记账凭证予以证明。林某于2018年10月26日至2019年1月21日向C电子公司转账的五笔共计85万元的款项，转账用途明确为“投资款”，一审判决认定为林某对C电子公司的出资款，并无不当；林某于2019年3月25日至2019年9月30日向C电子公司转账的八笔共计772000元的款项，转账用途明确为“借款”，在C电子公司记账凭证中亦均记载为“借款”，并非出资款，一审判决未将前述款项认定为出资款，亦无不当。林某于2018年9月25日至2018年10月19日向C电子公司转账的三笔共38万元款项，在转账时备注“转支”，同时在C电子公司制备的记账凭证中均记载为“收林某投资款”“实收资本-林某”，该38万元可被认定为林某对C电子公司的出资。综上，上海一中院认为林某实际向C电子公司出资1230000元，尚未出资770000元。

2025年9月29日，上海一中院作出判决：林某应在其未出资的770000元范围内对C电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2、债权人起诉追究非货币出资瑕疵的股东责任

争议焦点：

被告王某能否以对公司债权抵销股东出资义务。

裁判要点：

本院认为，首先，股东对公司享有的债权抵销出资义务需符合流程，即抵销的意思表示需取得股东或者其他股东的同意，完成相应手续，并将出资情况通过财务账册等形式进行体现或披露。其次，在公司丧失清偿能力情况下，抵销行为实际上赋予了股东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优先受偿的地位，这会导致对公司外部债权人受偿不公平的结果。本案中，被告王某主张的借款转出资未经相关程序且存在优先受偿损害债权人利益情形，故被告王某主张债权抵销出资义务，缺乏依据，本院不予确认。2025年10月13日，上海浦东作出判决：被告王某应在未出资39050.86元范围内对上海C餐饮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结语

瑕疵出资的追索，是债权人追究股东出资责任中技术门槛与争议密度均属中等的领域。从货币出资的差额计算，到非货币出资的评估纠错，再到发起人连带责任的范围划定，到董事催缴赔偿的过错认定，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债权人的举证能力，也考验着裁判者的价值判断。

与已届期未出资的“零与一”判断不同，瑕疵出资的核心在于“多与少”的量化争议。也正因如此，瑕疵出资案件的诉讼策略更需要精细设计——是否需要启动司法评估、如何列明发起人被告、如何论证“显著低于”，都可能成为决定案件胜负的关键。

本系列下一篇文章，我们将翻过“出资期限已届满”的安全地带，剖析在实务中更具专业性、争议性的问题——未届出资期限股东的加速到期。当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但股东的出资期限尚未届满，债权人能否打破“股东期限利益”的保护壳？新《公司法》第五十四条给出了答案，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认定标准、加速到期出资的归属与清偿方式，仍然是实务中最具争议的焦点，敬请期待。

本文发布于2026年6月25日，引用规范及案例均截至该日。后续法律如有变动，以最新规定为准。

太长不看版｜3分钟速读摘要

如果你只有3分钟，请记住以下6句话：

1. 瑕疵出资：股东已缴纳出资但标的或程序不符合法定及章程标准，导致公司资本未能充分充实的法律状态。

2. 货币出资：瑕疵主要体现为未足额缴纳、转账未注明“出资款”致使性质不清，以及出资后短期内资金回流股东或关联方。

3. 非货币出资：须同时满足可估价、可转让、非禁止三项法定要件，并履行评估作价、权属变更、实际交付三重程序，任一环节缺失即构成瑕疵。

4. 发起人责任：仅对公司设立时章程约定的出资瑕疵承担连带责任，出资加速到期情形下其他发起人不承担连带。

5. 董事责任：董事会负有核查出资并督促公司发出书面催缴书的法定义务，未及时履行致公司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应承担过错赔偿。

6. 债权人举证：债权人只需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举证责任即倒置给股东，由其自证已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

如果你是股东/发起人/董事，面对瑕疵出资指控的N道防线：

第一道：股东提供银行转账凭证+公司出资证明书+会计账册"实收资本"记载+验资报告，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款项确为出资而非借款或往来款。

第二道：股东主张已补足的，提供股东会决议、章程修正、工商变更登记、验资报告，证明补足经法定程序、具备公示效力。

第三道：股东核查债权人与公司交易时章程公示的出资期限。若交易时期限未届至，主张期限利益。

第四道：发起人主张出资加速到期系法定特别义务，非章程原定出资期限，其他发起人不承担连带责任。

第五道：发起人即便承担连带责任，承担后可依据《民法典》第178条向瑕疵出资股东全额追偿，且追偿权不因该股东退出而消灭。

第六道：董事举证董事会已形成出资核查书面记录、会议纪要，核查程序符合公司内控制度。

第七道：董事提供向瑕疵出资股东发出的书面催缴书（载明金额、期限、方式）及送达回证、快递记录等证据。

第八道：董事举证公司损失系市场风险、经营不善、其他股东过错导致，与董事未催缴行为之间不存在相当因果关系；独立董事可主张未参与日常经营管理、已尽合理注意义务。

一句话总结：

瑕疵出资侵蚀资本充实，债权人可沿货币与非货币路径追究股东补充赔偿责任，发起人仅对设立时瑕疵承担连带，董事怠于核查催缴须承担过错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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