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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汉盛研究>守约方亦不能“躺赢”-以某土地出让合同纠纷看《民法典》第591条减损义务

守约方亦不能“躺赢”-以某土地出让合同纠纷看《民法典》第591条减损义务

2026-11-18   褚振亚,郭艺晨
引言


近日,笔者在为政府常年法律顾问服务中,担任了一起土地出让合同纠纷调处案件的释法工作。此时,案件已历一审、二审发回、再次一审,合同的守约方对法院的裁判结果不服,笔者全面阅核了相关资料和三份法院的裁判文书后,认为“守约方亦不能躺赢,应当充分重视自身负有的法定减损义务。”,给出了法院的裁判结果并无不妥的调处意见。


本文通过该案对合同减损义务的构成要件、实操要点等进行解读,希望读者可以通过本篇文章对减损义务有更深入全面的了解。


一、案情简介


2002年5月,原告某公司为发展产业,决定投资在上海市某镇工业园区,设立自己工厂,与镇政府投资设立的园区招商引资主体(即被告)签订《协议书》,约定由被告为原告办理全部案涉地块的用地批租手续,协议出让土地,原告按约定分期支付土地款。


协议签订后,原告陆续支付土地款并进场开展前期工作,并注册成立了项目公司,被告也为原告陆续推进办理了前期相关土地手续。但2006年8月起,国家土地管理政策发生重大变化,国务院《关于加强土地调控有关问题的通知》(国发〔2006〕31号文件)、国土资源部(已撤销)《关于落实工业用地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制度有关问题的通知》(国土资发〔2007〕78号)、国土资源部(已撤销)《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规定》(国土资源部令第39号)等文件相继出台,要求落实工业用地招拍挂牌出让制度,规范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招标、拍卖或挂牌程序。案涉土地的出让和建设即告停止。


自此,案涉协议以协议方式出让土地的目的在客观上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任何基础。2020年11月,案涉土地被第三方经挂牌出让方式取得。2023年3月起,原被告双方就合同解除和赔偿等事宜开展实质性沟通协商,但无果导致涉诉。诉讼中,法院认定双方合同自2023年3月解除,原告为守约方,被告为违约方。原告认为其土地价值的损失应当评估至2023年,但法院最终认定损失应以2007年相关土地政策发生变化时,协议双方均应采取积极措施减少损失扩大作为酌情衡量赔偿的时点。由此,2007年与2023年之间土地巨大价差带来的赔偿金额差异成为引发原告不服的焦点。


二、案情分析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损失扩大的时点认定。本案是合同之诉,存在损失扩大的情形,故确定损失扩大的时点,是准确认定原被告赔偿责任,框定损失大小的关键所在,而非合同解约的时点。


根据《民法典》第591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请求赔偿。当事人因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


本案二审法院以“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充分注意到了2006年至2007年我国土地政策的根本性变化是本次纠纷责任认定的时间分水岭,是评判双方责任承担的时间界碑,特别将国发【2006】31号、国土资发【2007】78号、国土资源部令第39号三个文件出台作为案件事实予以记载,并在后续论述了三个文件出台后土地政策改变对于原、被告合同继续履行产生的实质性障碍。同时,一审法院也认为,原告在2006年即被告知存在政策变化而被要求停止现场施工,且其后土地出让政策发生变化,本应积极与被告通过沟通协商或诉讼等方式确定协议是否解除等,但直至2023年才与被告共同委托进行相关损失及费用评估,应对扩大损失承担责任,尤其是该期间土地增值部分不予支持。所以,本案涉及我国土地出让政策的重大变化,原告在2007年就已明知无可能通过协议方式取得案涉土地,就应当积极开展减损工作,而其却拖延至2023年才实质性与被告开展协商沟通,明显不符合《民法典》第591条之规定,只能承担不利的后果。


三、合同减损义务的解读


(一)合同减损义务的构成要件


《民法典》第591条确立的减损义务是民法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平原则的体现。减损义务系因违约方的违约行为而产生,其目的在于促使非违约方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以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若非违约方怠于履行该项义务,则损失的扩大便系其自身不作为所致,非违约方不得就因其未尽减损义务而扩大的损失请求违约方承担责任。减损义务有助于防止非违约方滥用自身的权利并损害他人的利益,也有助于激励非违约方采取措施减少损失,避免社会资源的浪费。


减损义务的适用应满足以下构成要件: 


1、存在违约行为,且损失处于可能继续扩大的状态。


减损义务以违约已经发生为前提。如果在履行期尚未届满,债权人原则上不负减损义务,但仍可基于诚信原则承担协助或通知义务。同时,需有客观上可能继续扩大的损失。


2、非违约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损失可能扩大,且有采取合理措施的现实可能。


主观上,非违约方应当有主观上的认识可能性,应当以理性人标准判断“应当知道”。“知道”指知道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这一事实,不要求其准确判断违约的法律性质;“应当知道”则依守约方的专业能力、交易习惯等判断,对专业商事主体要求较高。


客观上,应当有可以采取合理措施的可能性,存在可实施的减损手段。如果客观上无从减损,或减损成本明显超过可避免的损失,则不能认定其违反义务。


3、非违约方未采取“适当措施”。


所谓“适当”指措施在类型与程度上合理、及时,且成本应与所避免的损失相平衡。措施既可以是不作为(如停止继续投入、停止作业),也可以是积极作为(如替代交易、变更合同、另行处置标的物、继续履行以减少损失)。判断时应结合合同类型、履行阶段、标的物特性及交易惯例,不苛求非违约方采取最优方案,只要求其尽到合理注意。


4、未采取措施与损失扩大之间具有因果关系。


即如果及时采取适当措施,扩大的那部分损失本来可以避免或减少。如果即使采取措施,损失仍然会发生,或者损失扩大另有原因(例如市场风险、第三人原因),则相应部分不能扣减。这一要件也决定了扣减的范围,即只扣减“本可避免”的部分,而非全部损失。


(二)减损义务的实操要点


1、在合同中约定有关减损义务的条款。


《民法典》第591条仅规定了框架性规则:违约后守约方应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未采取的不得就扩大部分索赔;减损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负担。实践中,减损义务的起算点、何为适当措施、替代交易的差价计算等极易产生争议。


在合同履行前,双方当事人可以在合同中对减损义务的具体规则进行约定。如约定违约发生后,违约方的通知义务、守约方可采取的适当措施、采取适当措施的合理期限、替代交易的合理性等。这类条款有助于减少事后争议。


2、非违约方应及时采取措施避免损失扩大。


在违约方发生违约行为后,非违约方应及时采取措施避免损失的扩大,不能消极等待。例如在本案中,原告在明知协议出让土地的方式已经存在无法继续履行的障碍的情况下,应当积极与被告沟通协议解除事宜,避免损失在此期间的持续扩大。又例如在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中,当承租人明确表示不继续履行合同,搬离租赁物并将租赁物控制权移转至出租人后,出租人应当及时收回房屋并解除合同,避免扩大损失;在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中,卖方作为非违约方,在买方明确违约或合同陷入僵局后,应尽快行使合同解除权,积极寻求替代交易或及时诉诸法律途径,避免损失在长期不确定状态中扩大。


非违约方采取的减轻损害措施主要包括停止履行、替代安排、变更合同和继续履行等。


停止履行是最基本的要求,一旦有证据表明对方存在预期违约或实际违约行为,非违约方应当停止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以避免继续投入而导致损失进一步累积。非违约方应当注意及时履行书面催告,如违约行为已满足解除条件时,应及时发出书面解除通知,保留送达记录。


替代交易既是典型的减损措施,也是可得利益的计算基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60条之规定:“非违约方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并实施了替代交易,主张按照替代交易价格与合同价格的差额确定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替代交易价格明显偏离替代交易发生时当地的市场价格,违约方主张按照市场价格与合同价格的差额确定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非违约方依法行使合同解除权但是未实施替代交易,主张按照违约行为发生后合理期间内合同履行地的市场价格与合同价格的差额确定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在违约行为发生后,违约方可能提出变更合同的建议,以替代原合同的履行,如果非违约方接受该变更建议并对原合同进行变更,且该变更在商业上是合理的,这种行为也构成减轻损害的合理措施。


在特定及合同还有可能履行的情形下,也可选择继续履行原合同,例如当买受人已经为履行合同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时,继续履行可能比停止履行更能减少整体损失。


3、注意保留相关证据


诉讼中,主张扣减赔偿额的违约方,应就“非违约方未采取适当措施”以及“该部分损失具有可避免性”承担举证责任;非违约方则需就其所采措施的合理性、及时性作出说明。故作为非违约方应当注意保留催告与通知函件等往来协商记录、替代方案询价单和内部止损决策记录,证明己方未“躺平”。一旦非违约方无法完成前述证明,其就扩大部分损失请求赔偿的权利不能成立。另外,非违约方应注意保留为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的付款凭证,该合理费用可要求违约方承担。


结语


《民法典》第591条确立的减损义务在性质上属于“不真正义务”,它没有对应的请求权,违反的后果不是产生新的赔偿责任,而是守约方自身赔偿请求权的部分限缩。减损义务的意义在于:我国法律虽然保护守约方的合法权益,但绝不保护“躺赢”的行为。守约方在对方违约后,必须履行法定的“减损义务”,未履行减损义务的,对扩大的损失不能获得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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